第(3/3)页 “我不走!死也不走!” 一个刚分到土地的老汉,死死抱着自家门口的石墩子,哭得撕心裂肺,指甲都抠进了石缝里。 “这地是刚分下来的啊!走了就全没了!” “我是良民!我没杀人!我就是个种地的!官军来了又怎么样?我把地契交回去还不行吗?大不了还给老爷当佃户!我给老爷磕头认错还不行吗?” 像他这样心存侥幸的人,占据了这批人的大多数。 故土难离,这是刻在农民骨子里的基因。他们觉得,自己只是顺民,只是被裹挟的,只要低头认怂,老爷们或许会开恩,日子还能像以前那样过下去。哪怕再苦,也比钻进深山老林当野人强。 街道上乱成了一锅粥,哭喊声、争吵声此起彼伏。有人在收拾细软准备逃,有人在把刚分到的粮食藏进地窖准备装死。 马元义站在高台上,看着这些犹豫不决、甚至开始对太平道产生怨言的百姓。 他没有动怒,也没有用强。 他只是叹了口气,挥了挥手中的拂尘,让喧闹的人群安静下来。 “乡亲们,贫道不逼你们。” 马元义的声音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法旨,而像是一个看着无知孩童走向悬崖的长者,充满了悲悯和无奈。 “贫道只问你们一句:你们以为,把地交回去,把头磕破了,就能变回良民了吗?” 他指了指城外的方向。 “在官军眼里,平阳县已经没有良民了。” “地契烧了,赵家灭了,县令跑了。这在朝廷律法里,叫全城从贼。” “那些当兵的千里迢迢赶来,不是为了来听你们解释的。他们需要脑袋去领军功,需要把你们的妻女卖了去抵充军费,需要把你们藏在地窖里的粮食挖出来喂马。” “匪过如梳,兵过如篦。” 马元义看着那个抱着石墩的老汉,轻声说道: “老人家,你觉得,是咱们这群反贼对你狠,还是那些要拿你脑袋染红顶戴花翎的官老爷狠?” 这番话,像一盆冰水,浇灭了所有人的侥幸。 那老汉愣住了,手慢慢松开。他想起了年轻时见过的官兵过境的惨状,那是比土匪还要可怕的灾难。 “走……” 老汉浑浊的眼里流下泪来,“走吧……这世道,不让人活啊。” 而在那些紧闭大门的富户深宅里,又是另一番景象。 “老爷,那群反贼要跑了!咱们是不是该放鞭炮庆祝?” 一个管家模样的男人,对着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的孙员外说道。 孙员外是当初“助饷”最积极的富户之一,算是逃过了一劫。 “庆祝个屁!” 孙员外一巴掌扇在管家脸上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 “反贼走了,官军就要来了!你以为那是好事?” 他是个精明的商人,看透了本质。 “反贼讲规矩,拿了钱真办事,还给咱们发保护令。那帮官兵呢?那是喂不饱的狼!他们来了,不仅要咱们的钱,还得说咱们资敌,搞不好就要抄家灭族!” 他咬了咬牙,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。 “快!把家里值钱的细软都打包!让二少爷和三小姐换上粗布衣服,跟着太平道的队伍走!” “老爷?!” 管家惊呆了,“您这是让少爷去当贼?” “那是留条后路!” 孙员外低吼道,“官军来了,这平阳县就是修罗场。跟着这群讲规矩的反贼进山,说不定还能保住一条命!快去!” 丑时三刻。 平阳县的西门缓缓打开。 一支庞大而沉默的队伍,像一条黑色的长龙,蜿蜒着游进了茫茫夜色之中。 最前面的是太平道的精锐和玩家先锋,中间是带着全部家当的流民和百姓,甚至还夹杂着几个穿着粗布衣服、神色慌张的富家子弟。 最后面,是负责断后的刘辟亲卫。 没有人举火把,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吱呀声,和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哭泣声。 他们带走了粮食,带走了铁器,带走了武器,带走了书本,也带走了这座城市所有的生机。 宋若雪骑在一匹用来驮书的骡子上,走在队伍的中间。 当队伍翻过第一道山梁时,她下意识地回了一次头。 夜色中,平阳县那低矮的城墙轮廓,像一只蛰伏的巨兽,静静地趴在荒原上。 那是她亲手梳理过账目、建立过秩序的地方。 那是她第一次在这个世界里,证明了“规则”比“施舍”更有用的地方。 现在,它又要重新变回废墟了。 “先生,走吧。” 朱屠户背着一口大黑锅,手里提着杀猪刀,走在她旁边。这个粗鲁的汉子此刻眼圈也是红的,但他没有回头。 “刘帅说了,只要人在,啥都会有的。” 宋若雪点点头,收回目光。 她看向前方那连绵起伏、深不见底的十万大山。 那里是未知,是危险,也是唯一的生机。 “走。” 她轻声说道,像是对自己,也像是对这支在黑暗中前行的队伍。 “路还长着呢。” 第(3/3)页